一步之遙  

姜文實在是當今中國導演中最天才的一位!

《讓子彈飛》推出後意外的叫好又叫座,不僅評價高度肯定,就連觀眾(不僅中國人愛,台灣人也愛)也都買單了。新片《一步之遙》靠著前一部作品的火紅而掙來了大製作,沒想到去年在中國上映後負評如潮,觀眾直呼看不懂,就連影評們的評價都好壞參半。

老實說,意外嗎?一點也不意外,姜文拍片心中只有作品,沒有觀眾。《讓子彈飛》的通俗性是個意外,畢竟表面上是個官逼民反的故事,骨子裡也是官逼民反的寓言。姜文也說了《讓子彈飛》是他最「好懂」的一部作品。

而《一步之遙》作為北洋三部曲的第二篇章,把他骨子裡的荒誕和孩子性格發揮的淋漓盡致。一開場華麗的花國(花國一詞沒過審,後改為花域)選秀表演,各個佳麗使勁全力載歌載舞,甚至連稀有的駱駝羽毛都拿來製成舞台上的道具衣裳。如此具有異國風情的歌舞表演在上海法屬租界地上演,底下的洋人以及中國人無不群起鼓掌、驚呼連連,這畫面豈不像極了現今中國選秀節目上歌手一個飆高音(管他是好聽還難聽,大管而不破音就對了),底下觀眾馬上站起來鼓掌且痛哭流涕,點頭叫好?如此浮誇的奇觀凝視,姜文用了西洋的歌舞片類型展示給我們看,中國人的浮誇,自古至今,從未散去。

殊不知,這齣選美大會表面上是為了武七把錢花的體面以追回義大利女孩,骨子裡卻是要讓完顏英(舒淇飾)再創生涯高峰,第三度繼任「花國大總統」,諷刺吧!完顏英自稱為完顏阿骨打(金朝開國皇帝,女真人)的後代,在滿清滅朝後當起了青樓女子,竟然也得以在上海租界地借屍還魂成為「大總統」(是不是另一方面也在諷刺「中華民國大總統」呢?)。更諷刺的是,她成為全場觀眾最支持的參賽者,竟沒有透過任何的表演,而是在場上顛三到四的說些似是而非的言論,滿口母愛與和平,最後在台上販賣自己的「初夜權」(青樓女子的初夜?是的,每一天都是新的一天,每一天都是初夜),觀眾看似支持她愛與和平的言論,實則都是為了初夜權而歡呼叫好,人們的虛偽和愚昧,由此可見。

選美大會僅是華麗的前言,馬走日(姜文飾)與完顏英和武六(周韻飾)的兩段情才是故事重點。完顏英作為一位青樓女子,想掌握自己命運的企圖心卻是誰也無法抵擋,儘管馬走日心繫著她,但她的強勢卻讓馬走日為之卻步,像跳著探戈一樣,你進我退,我進你則退,沒能一起邁步向前,結局就是無法長相廝守。

反觀武六作為一位熱愛新科技電影的軍閥女兒,一心想成為中國的盧米埃兄弟,骨子裡不像爸爸為了娶小老婆而找了利己不利他的鬼扯理由,也不像媽媽無謂的反對她和武六的感情。在一個自私自利、傳統不過的家庭裡,她擁抱著新媒體,心中也想著新觀念-「自由戀愛」,秉持著正義的原則營救馬走日,竟也在不知不覺中喜歡上他。武六的傻,在那個時代肯定被人恥笑,但也如此,才能感覺到她的「真」,在劇中每個角色嘴裡喊著賽先生,心裡卻各自盤算時,武六顯然成為最具現代思潮也身體力行的真誠花朵。

《一步之遙》中最令人驚奇的不是荒誕又引人發笑的劇情,而是導演姜文在電影中一再的對老電影致敬。故事核心其實是改編1920年轟動上海的《閻瑞生》電影,這也是中國第一部的劇情長片。劇情描述名為閻瑞生的大學生看上青樓女子王蓮英的財富進而謀財害命,隨後被補公開處決,此事驚動整個上海,經過媒體的渲染也成為小說和話劇的取樣素材,整個上海灘劇院便演出著《蓮英劫》和《蓮英被難記》,民眾在報紙上看著慘案報導,也在戲院裡看著改編的話劇,戲劇和現實之間的差別僅僅一步之遙。

妙的是,姜文與他的編劇們改編了這個故事,完顏英的死雖然馬走日必須負責,但原因並非謀財害命,留下了道德空間可以詮釋。而警官項飛田(葛優飾)活捉馬走日後竟聽取武六的建議,讓馬走日演出電影《槍殺馬走日》的主角本尊,結局再活生生的槍斃他。好一個改編,活脫脫的從實到虛,再從虛包覆著實,戲中戲中戲三個不同層次接續上演,用電影來討論電影,這在西方近年來的題材中非常常見,但在華語電影裡卻是少見的運用。

除此之外,武六讓馬走日飾演馬走日的提議受到武七、項飛田的大力支持,一旁的法國人也頻頻點頭稱讚,不僅暗諷現今電影圈為了錢,昧著良心也製作的出來的性格,也對洋人(特別是好萊塢)近年為了討好中國市場而放棄自我原則、不斷巴結的「洋相」給大大諷刺了一番,於裡(過去電影)於外(現今電影圈現況)都在巧妙的戲劇編排中照顧的淋漓盡致了,還能不佩服嗎?

寫到這裡,還沒提到姜文對當今中國的政治諷刺,這點還是留給中國觀眾親自詮釋吧!要說《讓子彈飛》是姜文執導生涯裡最成功的一頁,倒不如把它視為最靠近觀眾和市場的作品,《一步之遙》的嘲諷火力才是真正開到極限,像把刀般剖開虛偽與浮誇的現今社會,也怪不得觀眾沒辦法接受了。讓咱們期待北洋三部曲的最後一部《俠隱》吧!不知道姜文在這次票房失利的反芻後,會交出什麼樣的作品,敢肯定的是,他那頑童般的創作標誌不會輕易在創作脈絡中消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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